康德今天也出门散步:《行走的哲学》(A Philosophy

2020-07-08 作者: 围观:939 24 评论

康德今天也出门散步:《行走的哲学》(A Philosophy

Frédéric Gros

译|睫状肌

  我们都知道康德一生与世无争,很难想像有比他还要枯燥沉闷的存在。他生于柯尼斯堡,也死于柯尼斯堡。他从未远行,更从未离开故里。爸爸做马鞍骑具,妈妈虔诚和蔼(译按:据说康德对虔诚派文献的熟稔,来自于妈妈),一家互敬互爱。康德很年轻的时候父母就相继过世,他进大学念书,刻苦自立,接着成了私人教师,然后是讲师,跟着就是大学教授。在他第一本书的开头,有着这幺一段豪气万千的话:我已经摸索出一条我矢志追随的道路,当我开始前进,无物能阻。

  康德身高中等,一颗大头带着明亮的蓝眼睛,虽然有一只眼睛失明了很久,右肩略高于左肩,体型略微单薄。康德的作息几乎是规律典範,被暱称为「柯尼斯堡的时钟」。有课的日子,他会从家里动身,这时人们就知道已经八点整了。默数十秒,他正戴上帽子;再五秒,他拿起手杖,八点零一分的死线前他就会走出家门,康德曾经说錶是他最不愿意割捨的东西。

  跟尼采一样,除了阅读跟写作以外,康德只在意两件事:散步跟饮食──不过这两个人对这两件事侧重的面向不太一样,可以说是截然不同的风格,尼采是个气象恢弘,壮志匪懈的远行者,他的足迹远道多驻,时而远征大山,飞蹑峭崖。不过尼采的饮食非常清淡,像苦行僧一样遍试各种节食法,看看哪个最不会糟蹋他纤弱的肠胃。

  康德就胃口相当不错,酒喝得也多,可是不会过量。他花很多时间在餐桌上,可是他在日常散步──为时不长的例行公事──的时候,却是非常自爱,也许他根本无法忍受出汗。所以夏天的时候,他会龟速散步,然后在觉得太晒了的时候,就会开始躲在荫凉处。

  千万不要把这当成哲学家的生理性象徵,我们要知道,尼采跟康德都不能说身体很好,尼采一直苦于无法控制的呕吐感,然后,康德便祕了很久。体质柔弱的康德喜欢把他的长寿(他活到八十岁)归功于坚定与死板的生活风格。他把维持健康当成个人成就,他钢铁般自我规律的成果。他对养生饮食乐此不疲,(他说)这些都不是什幺享受生命的艺术,而只是为了不断延长寿命。

  在他晚年,康德抱怨遍布空中的电波流动,正在毁灭他的健康,他宣称这种电流已经在巴塞尔城不知道杀死了多少只猫!他终其一生都没有负债,对有在听他讲话的人扯着嗓门讲话,康德无法忍受凌乱,所有东西都必须要各定其位,所有的变动,对他来说都是无法忍受的。

  曾经,一个固定出席康德讲座的学生,发现外套掉了一颗钮扣,于是换上新的钮扣去上课。这对台上的教授是简直要命的困扰:他无法停止一直盯着这个年轻人外套的新钮扣。据传康德要求这位学生,拿走那颗新钮扣,还补充说,比学习新知更重要的事情是,在学完之后要把它归类收好。康德的衣着风格经年不变,绝对不会任性,也不会标新立异。

  康德的生活节奏规律到彷彿有个乐谱在指挥一样,他每天清晨五点起床,从不赖床。早餐就喝几杯茶,接着抽一管菸,一天的唯一一管。在有课的日子里,他会在早晨外出,回来后换回睡衣跟拖鞋开始工作,写作到零点四十五整。有时候他会起身着装,带着愉悦的心情接待他那一小群的朋友,一起闲话科学、哲学跟天气。这时桌上会一成不变地放上三样菜跟起司,有时候会加上一些甜点,还会有一小瓶给客人準备的葡萄酒,交谈会準时在五点前结束。

  因为康德风雨无阻的散步时间要到了。他会一个人上路,因为他得完全透过鼻子来呼吸新鲜空气,嘴巴必须要紧闭,康德相信这样对身体最好。所以如果有朋友陪伴,他就得讲话,就得被迫张开嘴巴。

  康德的散步路径都是同一条,始终如一到这段途经公园的路线,后来被叫做「哲学家小径」。有个谣言是说,康德一生只更动过这个日常健身路线两次,一次是为了要赶快拿到卢梭的《爱弥儿》新番;一次则是为了抢刚出炉报导法国大革命的报纸。

  这幺低卡的散步,完全没什幺天人合一的神祕在里面,这种散步毫无乐趣,单纯只是新陈代谢上的必要。但是,这个每天一小时,绝不例外的散步,显示了散步这件事三个重要的面向。

  第一是单调,散步的单调近乎苛刻。伟大的散步叙事只能藉由它们对厄运的描述、突如其来的遭遇以及绝不愉快的艰苦才能让我们维持兴趣。在这些朝圣或探险的史诗中,总是有更多的篇章放在这些停顿,而非旅程本身。这些事件从来都不是漫行的一部分,他们是中断与打岔,毕竟走路本身非常单调。他的绝不有趣妇孺皆知。基本上,散步就是把一只脚摆到另一只脚前头。但单调的奥义就在于它是无聊的解药,无聊是身体面对心灵空洞时的牢固不动,散步乏味的重複消去了无聊,当身体动了起来,心灵就不再被其慵懒(lassitude)影响,也就不会再有惰性招致而来的,无尽漩涡般的模糊晕眩感。

  在无聊的某种状态下,人会不断找些事来做,即便是明显无用的事。可是当开始走路,就只有一件事能做:走吧。或者,没有什幺事能做因为你正在走路。当开始走向某个地方,或者开始压上一段路径,就只能保持移动。这很明显非常无聊。身体的单调解放了思想,在走路的时候,我们不是被迫思考,被迫想这想那,是这样还是那样,在身体不间断又自动的作用之下,心灵完全就在支配之下,彼时思想就会涌现、闪掠或成形。

  第二点是规律。康德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钢铁般的纪律。每天同样的步行、每天同样的路程、每天花上同样的时间,都是他钢铁纪律的象徵。康德每天写一页、发展一个想法、多加上一个证明或者优化一个论证,最后就会是一个伟大的鉅着。康德当然得先有个东西要思索,不过让人敬佩的是他的产出过程,绝不间断的努力,每天持续反覆小小的动作,是纪律成就了康德这位思想巨人,他不是灵光乍现时,天地为之惊动,就生了所有作品,而是一步一脚印,一砖一瓦堆砌出来的。

  第三点,也是最后一点是关于无所遁形(the inescapable)。下午五点就要準备外出然后开始走路,这个不变的仪式,简直就像日出日落一样规律。无以遁形显示了纪律不单单只是被动的习惯,它让我们感受到一种出于意志的天命,尼采说这才是自由的定义。对散步来,无以遁形就是一旦开始就一定走到终点,没有其他出路,就是必须往前走。儘管疲累,总是会抵达终点,这是注定而且无法更改的。走吧!一旦开始上路,终有一天一定会抵达,意志就是天命!

 (本文摘译自《行走的哲学》英文版 pp.153-58)

书籍资讯

书名:《A Philosophy of Walking》 Marcher, une philosophie

作者:Frédéric Gros

出版:Verso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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